哲学家 vs. 物理学家:一场关于科学灵魂的思辨

作者:John D. Norton (观点解读与演绎)

机构:匹兹堡大学,科学史与科学哲学系

摘要

物理学家与哲学家之间的紧张关系,常被一句俏皮话概括:“哲学对科学家的用处,就像鸟类学对鸟的用处一样。”然而,这种观点忽视了一个根本事实:物理学家在不自知的情况下,已深深浸润于哲学之中。本文以第一人称视角,深入探讨了这一现象。我们认为,任何声称“只管计算,不问意义”的物理学家,实际上都采纳了一种未经审视的、往往是有缺陷的哲学立场,如极端工具主义。本文剖析了约翰·惠勒(John Wheeler)提出的“万物源于比特”(It from Bit)概念,将其归类为引人入胜但缺乏实质内涵的“清谈哲学”(coffee table philosophy),并与旨在澄清困惑的“专业哲学”(professional philosophy)形成对比。我们强调,拥有哲学假设与从事哲学研究是两回事,前者是普遍存在的隐性前提,后者则是对这些前提进行系统性检验的批判性活动。正如讲英语不等于研究语言学,从事物理研究也不等同于审视其赖以成立的哲学基石。本文通过交互式动画和图表,旨在揭示那些隐藏在物理学实践背后的哲学框架,并论证对这些框架进行哲学审思,对于推动基础科学的健康发展至关重要,它能帮助我们避免陷入华而不实的思辨泥潭,并为真正的物理学突破开辟道路。

开篇:那只嘲笑鸟类学家的鸟

我叫约翰·诺顿。作为一名同时拥有物理学和哲学背景的学者,我时常感觉自己像个生活在两个部落之间的翻译。最近,我在一档播客上,听到了物理学家尼尔·德格拉斯·泰森(Neil deGrasse Tyson)与主持人关于哲学价值的辩论。这让我想起了那句流传甚广的刻薄话:“哲学对科学家的用处,就像鸟类学对鸟的用处一样。”

这句话听起来很聪明,对吧?它巧妙地暗示了哲学的“无用性”。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:鸟类学家研究鸟,从来不是为了“对鸟有用”。他们的目标是理解鸟类,构建关于鸟类世界的知识体系。同样,科学哲学设定自己的成功标准,它的目标是理解科学的本质、逻辑和边界,而不是为科学家提供一个更快的计算器。当一位物理学家因为哲学“没用”而 dismiss 它时,他就像一条鱼在嘲笑海洋学,因为它没能帮助自己游得更快。这是一种深刻的误解,也是我今天想和大家深入聊聊的话题。

第一章:物理学家那只看不见的“哲学背包”

许多物理学家朋友会告诉我:“我可没什么哲学立场,我就是做科学。” 我想说,这本身就是一种哲学立场,而且很可能是一种未经审视的、有缺陷的立场。每个科学家,在他们开始任何研究之前,其实都背上了一个装满了哲学假设的“背包”,只是他们自己往往没有察觉。

这个背包里装了什么?里面有关于“什么是证据?”、“一个好的理论应该具备哪些品质(比如简洁性)?”、“‘真实’到底意味着什么?”、“自然法则是普适的吗?”等一系列问题的默认答案。

这些都不是物理问题,而是纯粹的哲学问题。当你选择相信实验数据高于一切,你就采纳了经验主义;当你追求一个“优雅”的方程式,你就预设了自然是简单的。这些预设,就是你那只看不见的哲学背包里的东西。下面的动画可以让你直观地“看见”它。

动画一:看不见的哲学背包

类比:每个科学家都像一个探险家,他们可能只专注于前方的路,却没意识到自己背负的行囊(哲学预设)决定了他们的装备、路线和最终能到达的地方。

第二章:工具主义的陷阱:“闭嘴,计算!”

以量子力学中的“测量问题”为例。有些物理学家会说,这根本不是个问题,因为我们能做出精确的预测就行了。恭喜你!你刚刚拥抱了一种极端的工具主义(Instrumentalism)哲学。这种哲学认为,科学理论的价值仅在于其作为预测工具的有效性,至于理论是否描述了“真实”,则无关紧要。

这就像一个神秘的黑箱,你把原料(初始条件)从一头放进去,它就能准确地吐出你想要的产品(预测结果)。工具主义者会说:“看,它工作得多好!别问箱子里发生了什么,那不重要。” 但哲学家,以及许多充满好奇心的物理学家会忍不住追问:“箱子里到底是什么?” 这个问题,正是推动物理学从牛顿力学走向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核心驱动力。拒绝提问,就是拒绝更深层次的理解。

动画二:工具主义的黑箱

这个“黑箱”代表一个只关心预测的理论。它能用,但它能让你理解世界吗?点击“输入粒子”开始。

状态: 待机

输出预测: N/A

事实上,哲学对物理学是有具体贡献的。比如广义相对论中的“空穴论证”(Hole Argument),它探讨了时空点的本质,直接影响了圈量子引力等领域对弦理论的批判。还有我本人提出的协变性原理,也被物理学期刊引用。哲学不是空谈,它能提供严谨的逻辑分析工具,迫使物理学家们更深入地思考他们的理论根基,而不是仅仅满足于一个能用的数学模型。

第三章:“万物源于比特”——清谈哲学的狂欢

现在,我们来谈谈一个时髦的概念:“It from Bit”。这是物理学巨擘约翰·惠勒提出的一个口号,大意是说,我们所感知的物理实在(It)最终源于信息的基本单位——比特(Bit)。这个想法听起来非常深刻,充满了赛博朋克的魅力,吸引了无数追随者。

然而,在我看来,这正是“清谈哲学”(Coffee Table Philosophy)的绝佳范例。我把哲学分为两类:一种是“专业哲学”,它面对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,通过严谨的分析和论证,最终把它变得清晰透彻,让你恍然大悟。另一种就是“清谈哲学”,它炮制一些听起来很睿智的格言警句,而这些话之所以显得聪明,恰恰是因为它们模糊、多义,甚至根本没有明确的含义。

“真实世界是信息”,这句话从字面上看,简直是胡说八道。

当然,会有人立刻反驳:“香农的信息论呢?量子信息呢?AdS/CFT对应呢?” 请冷静一下!使用信息作为一种计算工具或描述性语言是完全没有问题的,这非常有用。但把工具本身当成世界的本体,就是一种范畴谬误。这好比说:“锤子很有用,所以宇宙是由家得宝(Home Depot)构成的。” 香农本人也明确反对将他的信息熵与热力学熵混为一谈。

动画三:“It from Bit”的困境

类比:你可以用乐高积木(比特)搭建一个模型(物理现象的描述),但你不能说世界本身就是由乐高积木构成的。试着拖动比特来创造“万物”看看。

图表一:两种哲学的对比

清谈哲学 (Coffee Table) "万物源于比特" ? (产生更多模糊的思辨) 专业哲学 (Professional) "什么是时空的本质?" 空穴论证 / 协变性 (澄清概念,指导研究)

第四章:拥有假设 vs. 从事哲学:讲英语与研究语言学的区别

听到这里,你可能会觉得我陷入了一个循环论证:“好吧,如果我搞哲学,那我就是在搞哲学。但如果我不搞哲学,你又说这本身也是一种哲学。” 这听起来就像有人说“我从不给自己贴标签”,而这句话本身就给他贴上了一个“不贴标签者”的标签。

这个想法很合理,但它混淆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:拥有哲学假设(having philosophical assumptions)从事哲学研究(doing philosophy)

几乎每个人都有关于世界存在(本体论)和如何获取知识(认识论)的隐性信念,这是“拥有假设”。而“从事哲学”,则是将这些隐性的假设明确化,摆到桌面上,用逻辑的放大镜去审视它们,检验它们的连贯性,探索它们的推论。

说“闭嘴,计算!”的物理学家,并不是在“从事”哲学。他只是在“拒绝”审视他所持有的工具主义假设。这其中的区别,就如同讲一口流利的英语研究语言学之间的区别。前者是使用一个系统,后者是分析这个系统。

动画四:思想的流场

类比:一个好的哲学框架就像一个有序的力场,能引导零散的研究思路(粒子)汇聚成优雅、富有成效的理论(涡流)。一个糟糕的框架则导致思想混乱、停滞。切换看看不同哲学框架下的效果。

结语:唤醒沉睡的哲学意识

物理学家们喜欢宣称他们的工作是“经验性的”(empirical)。但他们有多少人知道“empiricist”这个词的起源?在古代,经验主义者(empirics)是一个边缘化的医学派别,到了18世纪,这个词甚至被用来嘲讽医学骗子。历史的讽刺在于,今天的物理学家自豪地拥抱了这个标签,却常常鄙视赋予这个标签深刻内涵的哲学母体。

我的目的并非要求每一位物理学家都成为职业哲学家。但我们至少需要认识到,哲学并非科学的敌人或无关的装饰品,而是其根基的一部分。忽视它,就像一棵大树忽视了它所扎根的土壤。我们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内枝繁叶茂,但最终会因为基础不牢而限制了我们能达到的高度。投资于物理学哲学,就是投资于物理学本身的未来。

图表二:科学探究的基石

哲学公理 (如: 宇宙是可理解的, 因果律) 科学方法论 (可证伪性, 奥卡姆剃刀) 物理理论

技术附录:空穴论证 (The Hole Argument) 简述

“空穴论证”是爱因斯坦在发展广义相对论时遇到的一个深刻的哲学难题,它也很好地展示了哲学思辨如何与物理学核心交织在一起。

广义相对论的核心方程是爱因斯坦场方程: \[ G_{\mu\nu} + \Lambda g_{\mu\nu} = \frac{8\pi G}{c^4} T_{\mu\nu} \] 这个方程描述了时空的几何(由度规张量 \(g_{\mu\nu}\) 和曲率张量 \(G_{\mu\nu}\) 描述)如何由物质和能量的分布(由能量-动量张量 \(T_{\mu\nu}\) 描述)所决定。

该理论的一个基本原则是广义协变性 (general covariance),意味着物理定律的形式不应依赖于我们选择的坐标系。你可以任意地拉伸、扭曲你的时空坐标网格,方程的形式保持不变。

现在,想象一个时空区域,我们称之为“空穴” (the hole),这里面没有任何物质或能量,即 \(T_{\mu\nu} = 0\)。假设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解 \(g_{\mu\nu}\),它描述了空穴内外的时空几何。由于广义协变性,我们可以构造另一个数学上不同的解 \(g'_{\mu\nu}\),它在空穴之外与 \(g_{\mu\nu}\) 完全相同,但在空穴内部,时空点被“移动”了(这种移动称为微分同胚 an active diffeomorphism)。

问题来了:这两个解在空穴之外完全一样,因此对于任何外部观测者来说,它们描述的物理情境是无法区分的。但它们在数学上又是不同的。如果物理理论的目标是唯一地预测未来,那么广义相对论似乎失败了,因为它无法唯一地确定“空穴”中时空点的性质。这就是非决定论 (indeterminism) 的幽灵。

图表三:空穴论证示意

解 1: g_μν Hole P 解 2: g'_μν (微分同胚) P' 在空穴外,两个解相同。在空穴内,点P被映射到P'。物理上无法区分。

爱因斯坦最终的解决方案是哲学性的:他主张,单独的时空点没有独立的物理意义。有意义的只是点与点之间的关系,比如事件的同时性、时空距离等。因为微分同胚保持了所有这些关系,所以 \(g_{\mu\nu}\) 和 \(g'_{\mu\nu}\) 描述的是同一个物理实在。这是一种关系主义 (relationalism) 的时空观,它深刻地影响了我们对实在 (reality) 本身的理解。这个例子完美地说明了,最前沿的物理学问题,往往会把我们直接推向最深刻的哲学思辨。

动画五:讲英语 vs. 研究语言学

我们每天都在使用语言(左侧),但很少去分析其背后的结构(右侧)。物理学与哲学的关系与此类似。点击按钮切换视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