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德格尔Sein的深层解读:是,而非存在

王 路 | 郑州大学哲学学院特聘首席教授

引言:一场关于“是”的哲学辩护

大家好,我是王路。多年来,我一直致力于西方哲学的研究与翻译工作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发现一个核心且普遍的误解,它像一个幽灵,徘徊在几乎所有的中文译介文本中。这个误解,关乎一个看似简单,实则承载了整个西方形而上学重量的词——being

我明确地提出,并始终坚持一个观点:being应当被翻译为“是”,并且必须在系词的意义上被理解。我将此称为“一‘是’到底论”。然而,学界的主流观点,我称之为“存在论”,则认为being是一个多义词,包含“存在”的涵义,应根据语境变换译法。他们常常引用海德格尔,这位20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,特别是他关于being(德语Sein)词源的论述,来为“存在”的译法辩护。

他们认为,Sein的古希腊词源包含了“生长”、“涌现”、“停留”等丰富的实意动词含义,而一个简单的系词“是”无法承载如此厚重的意涵。这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。但问题是:海德格尔本人的论述,真的支持这种观点吗?

今天,我不想陷入关于古希腊词源学的考据争论,那些问题连许多专家都莫衷一是。我想邀请大家进行一次思想实验:即便我们完全接受海德格尔的词源分析,他的论述本身,是否真的能成为“存在论”辩护的坚实壁垒?

在这篇文章中,我将以第一人称的视角,带大家重返海德格尔的《形而上学导论》,逐层剖析他的思路,通过文字与交互动画,直观地展示海德格尔究竟想说什么,以及他的论述如何最终指向了一个与“存在论”者们所期望的截然相反的结论。这不仅仅是一个翻译问题,更是关乎我们如何理解整个西方哲学根基的重大问题。

第一部分:语言的牢笼与含义的流失

海德格尔在《形而上学导论》中,为我们展开了一幅对“Sein”一词的系统性解剖图。全书的结构清晰地揭示了他的路径:从形而上学的基本问题出发,深入到“Sein”的语法和词源,再追问其本质,最后探讨其限制。显而易见,第二章关于语言层面的探讨,是整个论证大厦的基石。

他开篇就问:“按照词的形状看来,‘Sein’(‘是’)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词呀?” 这个问题直接将我们的注意力锁定在语言本身。随即,他给出了一个极为关键的论断:

【译文1】我们在所用的Sein(“是”)这个词中也找到同样的关系。这个名词追溯到这个不定式sein(是),而这个不定式属于如下德文变形:du bist(你是),er ist(他是),wir waren(我们过去是),ihr seid gewesen(你们过去曾是)。这个“是”(das Sein)乃是从动词变成的名词。因此人们说:“是”(das Sein)这个词是一个动名词。

这段话的核心思想是:名词“Sein”并非无根之木,它的生命源于具体的、千变万化的动词用法,如“ist”(是)。它是一个“动名词”,一个记录了“动作”的名词。但在这个从动态的“用”到静态的“名”的转变过程中,发生了一些微妙而至关重要的事情。

动画一:含义的蒸发

生活化类比:想象一个香水瓶,最初装满了由各种花朵(词源含义)酿造的香水。随着时间流逝,具体的花香(生长、涌现、停留)都挥发了,只留下一个标记着“香水”的空瓶子。这个瓶子虽然空了,但它的“功能”——即作为一个“容器”——却变得更加纯粹和普遍。名词“Sein”就如同这个空瓶。

状态: 待开始 | 剩余含义: 3

海德格尔接着深入词源学,探讨了与“Sein”相关的三个古希腊词干:es(生活、生者)、bheu(起来、生长、涌现)和wes(居住、停留)。这些词干描绘了一幅幅生机勃勃的画面。然而,海德格尔的结论却令人惊讶:

这些起初的含义今天已经消失了;只有一个‘抽象的’含义的‘sein’还保存下来了。

这正是上一个动画所要展示的核心观点。通过“抽象”这一过程,Sein被剥离了所有具体的、生动的血肉,变成了一个含义“空洞”的词。这并非贬义,而是一个事实陈述。它变得如此空洞,以至于可以容纳万物;如此抽象,以至于可以连接任何主语和谓语。这种“空”,恰恰是它作为“系词”功能的基础。

所以,当我们追问“Sein”的含义时,回到那些已经消逝的古代词源中去寻找答案,就像试图从一个空香水瓶里闻到最初的花香一样,是徒劳的。海德格尔告诉我们,唯一的线索,在于它当下的、语法上的用法。这正是我们下一部分要探讨的核心。

第二部分:举例的智慧与“是”的万能桥梁

既然词源的道路被堵死了,海德格尔便将我们引向了另一条路径:考察“Sein”在日常语言中的实际应用。他认为,要理解这个词,就必须“一眼钉住”那些最普通、最不起眼的用法,比如“ich bin”(我是)、“du bist”(你是)。

在《形而上学导论》的第三章,他进行了一次精彩的“举例攻击”,罗列了14个看似风马牛不及的句子,试图揭示“ist”(是)这个词的神秘面纱:

动画二:海德格尔的14个面孔

生活化类比:想象“是”是一个万能的瑞士军刀。面对不同的情况(句子),它会亮出不同的工具。“这个杯子是银做的”亮出的是“材质”工具;“这本书是我的”亮出的是“归属”工具;“敌人在退却”亮出的则是“状态”工具。工具不同,但都来自这把名叫“是”的军刀。

当前解释: 请点击上方任意句子查看其“是”的 nuance (细微差别)。

这14个例子生动地展示了“ist”的惊人灵活性。海德格尔指出,在每个例子中,“ist”的意思都“不一样”。“这个杯子是银做的”中的“是”指向材质;“这本书是我的”中的“是”指向归属;“上帝是”中的“是”则可能指向一种绝对的存在状态。然而,尽管含义千变万化,但它们都共享同一个词:“ist”。

这里,我们看到了一个悖论:一方面,“是”这个词本身是抽象、空洞、不确定的;另一方面,它在具体句子中所形成的表达,其含义又是无比确定和清晰的。海德格尔认为,正是因为“是”的不确定性,才赋予了它被确定的可能性。它就像一座可以连接任何两岸的桥梁,桥本身没有规定要运送什么,但正因如此,无论是黄金、石头还是羽毛,都可以通过它从一岸(主语S)安全抵达另一岸(谓语P)。

示意图一:系词之桥 $S \rightarrow P$

这个图景清晰地揭示了“是”的核心功能:连接。它不为自身言说,而是为了建立“S”与“P”之间的关系而存在。它的本质在于“关系性”,而非“存在性”。

海德格尔的追问,正是要从这些千变万化的“桥梁用法”中,探寻桥梁本身的统一本质。他的结论是什么呢?他强调,在所有动词形式中,“ist”(现在时直陈式单数第三人称)拥有无可争议的优先地位。我们理解名词“Sein”,最终还是要回到对动词“ist”的说明上来。这个过程,是一个从具体用法(动词)到抽象命名(名词)的语法过程,而非一个从具体存在到抽象存在的哲学过程。

第三部分:系词的登场与最终的判决

在全书的总结部分,海德格尔终于亮出了底牌,为这场漫长的思辨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判决。他明确地使用了那个我们期待已久的术语——“系词”(Copula)。

【译文5】这个“是”(“ist”)作为系词,即作为命题中的“关系字眼”(康德)起作用。命题含有这个“是”(“ist”)。但是因为命题,即作为范畴的逻各斯,变成了审理这个是(Sein)的法庭,因此它以隶属于它的“是”(ist)来确定这个“是”(Sein)。

这段话是理解海德格尔真实意图的“罗塞塔石碑”。它揭示了几个关键点:

  1. 明确的身份:“ist”就是“系词”,一个“关系字眼”。
  2. 权力的来源:是具体的、在命题中起作用的动词“ist”,决定了抽象的、作为概念的名词“Sein”的含义,而不是反过来。
  3. 审判的法庭:语言(逻各斯/命题)是最终的法庭,名词“Sein”必须接受其在语言中的实际用法(即作为系词“ist”)的审判和规定。

这种思想,其实在他更早、更著名的著作《是与时》中就已经埋下伏笔。在那里,他同样通过举例“天是蓝的”、“我是快活的”来论证,“在一切命题中”都用得着“是”。这种无处不在的用法,恰恰证明了它的基础性和结构性功能——即系词功能。

动画三:语法生成器

生活化类比:想象一个漏斗,我们将各种颜色、各种形状的珠子(动词的具体用法)从宽口投入。经过漏斗颈(不定式sein)的汇聚与抽象,最终从窄口出来的,是统一的、无色的水晶球(名词Sein)。这个水晶球本身没有颜色,但它反映了所有曾投入的珠子的“本质”——即它们都是“珠子”。

状态: 待开始 | 已生成名词:

因此,将Sein译为“是”,并从系词角度理解它,并非我的个人臆断,而是对海德格尔文本最忠实的解读。他的整个论证过程,从语法到词源,再到举例,最终都汇聚到了“系词”这个焦点上。他所做的,是揭示这个“系词”如何被误解、被遗忘,以及我们应如何重新唤醒对它的追问,而不是用一个看似更“深刻”的“存在”去替换它。

第四部分:为何“存在”是一个错误的答案?

现在,我们可以正面回答文章开头提出的问题了。存在论者们援引海德格尔,恰恰是误读了他。他们犯了几个根本性的错误。

第一,混淆了“词语”与“词语所表达的东西”。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分。翻译,处理的是“词语”层面。Sein是一个德语词,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与之功能对等的中文词。而“存在”,是Sein可能“表达的含义”之一(如在“上帝是”的例子中),但它不是Sein这个词本身。海德格尔的论述,恰恰是在强调我们必须关注“Sein”这个的语法功能——系词功能。用一个“含义”去替换一个“功能词”,就像用“重量”这个词去翻译“公斤”这个单位一样,是范畴错误。

示意图二:意义的两个层面

这个模型帮助我们理清思路。翻译工作发生在“语言本身”的层面,我们寻找的是词语的对等物。而哲学探讨则可以深入到“语言所表达的东西”的层面。我们不能因为“是”在某些语境下可以表达“存在”的含义,就直接用“存在”来翻译“是”这个词。

第二,忽略了名词与动词的对应性。 海德格尔反复强调,名词Sein源于动词ist。翻译必须保持这种对应。如果我们将Sein译为“存在”,那么“Der Himmel ist blau”(天是蓝的)就得翻译成“天存在蓝的”?这在中文里显然不通。存在论者有时会采取“意译”,译成“天作为蓝色的东西而存在”。这看似解决了不通顺的问题,但却彻底消解了原文的结构!海德格尔所说的“在一切命题中都用得着‘是’”这个核心论据,就在这种翻译中消失了。原文中那个醒目的、贯穿所有例子的“ist”,不见了。

动画四:“是” vs “存在”的路径对比

生活化类比:想象你要从A点到B点。“是”就像一条直线高速公路,直接、高效。而“作为...而存在”的翻译方式,则像一条绕了许多弯路的乡间小道。它也许能到达终点,但已经失去了原文那种简洁、直接的结构美感和逻辑力量。

路径效率: 直接连接 (...s) vs. 间接路径 (...s)

第三,将海德格尔的“问题”当作了“答案”。 海德格尔追问“是”的含义,恰恰是因为它被视为空洞、自明而遭到了遗忘。他的工作是“重新开启问题”。而存在论者却急于用“存在”这个看似深刻的词来“关闭问题”,把它当作一个现成的答案。这完全违背了海德格尔的哲学精神。

将Sein译为“是”,海德格尔论述中的所有层次——语法的、词源的、举例的、系词的——都能得到清晰的呈现,包括他论述中那些模糊和充满张力的地方。而译为“存在”,则会像一块厚重的幕布,遮蔽掉所有这些精彩的细节和深刻的洞见,将一场动态的哲学探索,变成一个僵化的教条。

结论:回归“是”,回归真正的哲学追问

通过这次重返《形而上学导论》的旅程,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,海德格尔的论述非但不能为“存在”的译法提供辩护,反而雄辩地证明了,他所探讨的“Sein”,其核心功能和身份,就是系词。他所有的努力,都是为了擦去蒙在这个最基本、最普遍的词语上的历史尘埃,让我们重新审视它的神秘与伟大。

存在论者们抓住海德格尔关于词源的讨论,却忽略了他“这些含义已经消失”的结论;他们强调“是”在不同语境下有不同含义,却忽略了海德格尔将这些不同用法统一在“系词”这一语法功能之下的努力。这是一种选择性的、断章取义式的阅读。

动画五:理解的滤镜

生活化类比:阅读文本就像戴上一副眼镜。戴上“存在论”的眼镜,很多关键的细节会被过滤掉,看到的文本是片面的。而戴上“一‘是’到底论”的眼镜,我们才能看到文本的全貌,理解作者完整的逻辑链条。

当前滤镜:

因此,我依然要坚定地重申我的观点:在西方哲学研究中,我们应该将being/Sein一“是”到底。这不仅是为了翻译的准确,更是为了理解的忠实。只有这样,我们才能真正进入海德格尔以及整个西方形而上学的核心殿堂,参与那场关于“是”的、永不休止的伟大追问。而不是满足于一个看似深刻,实则遮蔽了问题的“存在”的答案。